在羁押室里待了多久,我已经失去了概念。在这里,时间没有日夜之分,只有灯光永恒的惨白和饭菜送来时的固定声响。终于,铁门外响起了不同寻常的脚步声,锁孔转动,两名警员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对我说:“出来,提审。”
我被再次带到一间审讯室,或许是上次那间,或许不是,它们看起来都一样。头顶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、冷酷的眼睛,毫无遮拦地向下倾泻着光芒,让桌面上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可见。李建警官坐在桌子对面,他身边多了一个更年轻、神情更锐利的男警官,负责记录。
审讯开始了。
“姓名?”
“董瑶。”
“年龄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昨晚,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晚到二十七日凌晨,你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同样的问题,我已经回答过。但它们再一次被抛了出来,像一部卡顿的机器,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噪音。这些声音,混合着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、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在我脑中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嗡鸣。
“我们再梳理一遍。”李建的声音很平稳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你和高远一起参加聚会,然后呢?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公寓?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李建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里的荒谬,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他这句话像一把钥匙。我闭上眼,试图潜入记忆那片黑暗的深海。审讯室的噪音渐渐远去,一些破碎的、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画面浮了上来。
那不是昨晚的记忆。是更早的,被我一直刻意忽略的瞬间。
……一次画展,高远站在我身边,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。他没有看画,而是侧着头看我,目光灼热。他说:“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,董瑶。你需要一个能真正懂你的人。”他的话语像一条湿滑的带子,缠绕着我,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。
……一个雨夜,他开车送我回家,车停在我家楼下,他却没有解锁车门的意思。他转过头,借着昏暗的街灯,认真地对我说:“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?你就像一座孤岛。让我做你的港湾。”我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窗玻璃上滑落的雨水,心里只想着一件事:开门,让我下去。
……我们最近的一次争论,依旧是关于“意义”和“虚无”。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口吻说:“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生活不是加缪的小说。”他试图用他的逻辑和热情来“拯救”我,但这“拯救”本身,就是一种最粗暴的冒犯。他永远不懂,我的平静不是因为麻木,而是因为我早已接受了世界的底色。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关怀,那种试图闯入我精神世界的行为,让我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这些记忆的碎片,带着当时所有不耐烦、烦躁与抗拒的情绪,猛地涌了上来。我睁开眼,呼吸有些急促。
李建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变化。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高远在追求你,对吗?”他换了一个问题,语气笃定,“他很关心你,甚至可以说是过度关注。他为你做了很多事,但他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,让你感到很困扰,甚至很反感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我内心那层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脓疮。原来,我对他积压的情绪,不仅仅是不耐烦,而是更深、更强烈的——厌恶。
“所以,你是有动机的。”年轻的警官在此时冷冷地插话,“你厌恶他的纠缠,厌恶他自以为是的说教。昨晚,在酒精的作用下,你们因为某件事再次爆发了冲突。他或许又一次越界了,而你,终于受够了。”
他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枚钉子,将我钉在了“凶手”这个身份上。
我无法反驳。因为我的记忆里虽然是一片空白,但我的情绪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。那些翻涌上来的厌恶感是如此真实,如此强烈。在那个我遗忘了的晚上,在那片记忆的黑暗中,这些情绪是否会像野兽一样冲出牢笼?在醉酒和冲动之下,我是不是真的会拿起那个烟灰缸,砸向那张喋喋不休、让我无比厌烦的脸?
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战栗。一种比被逮捕、被审讯更深刻的恐惧攫住了我。那不是对外界惩罚的恐惧,而是对内在自我的恐惧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,是个局外人,冷漠地看着世界上演的一切。但此刻我才发现,在我的身体里,同样也藏着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暴力、冲动和恨意。我对我自己感到恶心。
这种强烈的自我厌恶,甚至超过了对眼前困境的恐惧。它压倒了一切,让我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同感。是的,他们说得对。就算我不记得,但我身体里的那种情绪是真的。一个能对自己朋友怀有如此深厌恶感的人,一个可能将这种厌恶付诸行动的人,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?
我抬起头,看着李建,审讯室的噪音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。我的内心一片死寂。
“或许,”我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平静的语调说,“我就是凶手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我感到一种解脱。我承认的不是一个行为,而是一种可能性,一种我该为此负责的、肮脏的内在。或许,我真的罪该万死。
宿命(四)宿命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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